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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都來禦書房,幫朕參謀參謀。”◎
慶功宴結束時, 興武帝也喝醉了,至少站起來的時候他腳步踉跄,秦弘立即喊了二弟、三弟同去攙扶父皇, 他再落後幾步, 将父皇的左右臂膀讓給了二弟、三弟。
興武帝似乎并不在乎哪個兒子在扶自己, 只管往外走。
慶陽與大哥默默跟在父子三個身後,大臣們會自行退出太極殿。
已是午後,天依然湛藍日頭也依然溫暖,可臘月的風也依然是冷的, 吹得人面皮發緊。
秦弘身上也帶着酒氣,其實他也不喜狂飲, 但酒這東西,大小宴席都必不可少。
“王叔喝多了,妹妹別放在心上。”秦弘怕妹妹只是面上平靜, 心裏還在為王叔灌酒之舉生氣、難過。
慶陽笑了, 看看大哥, 再看看一邊扶着父皇一邊回頭瞧她的二哥三哥, 她用三位皇兄都能聽見的聲音道:“敬我者,無論親友臣民我都會寬容待之, 辱我輕我者,縱為親友,我也絕不姑息。”
血緣親情确實是層羁絆, 慶陽也做不到完全割舍,所以她雖然不喜那日三位皇兄的聒噪可笑,卻不會單單為此就疏離冷落他們, 所以她雖然憎惡今日王叔的灌酒之舉, 卻不會一下子就生出“将王叔拖出去打幾十板子”的重罰之念。
她也還沒有直接懲罰王叔的權力。
但這不代表慶陽就會輕輕揭過, 她會一直記得,若王叔不長教訓下次還敢再犯,輕犯她便輕罰,重犯她就重罰,王叔如此,三位皇兄如此,其他親友亦如此。
三位皇兄聽得懂最好,聽不懂也罷,總之今日她把話放在這裏了,日後誰惹到她頭上,休要怪她沒提醒過。
一直都被妹妹敬重的秦弘只聽出了妹妹是真的惱了王叔,從小到大時不時就被妹妹瞪兩眼訓幾句的秦炳、秦仁都在妹妹眼中看到了熟悉甚至更甚從前的威意與冷意。
就在此時,被兩個兒子扶着的興武帝突然笑出了聲,越笑聲音越大,笑着笑着還把兩個兒子都推開了,自己朝前走去,直到笑夠了,興武帝才頭也不回地道:“麟兒、老二剛剛班師,朕給你們五日假,初九再開始當差。行了,都退下吧,朕還走得動。”
說完,興武帝先撇下兒女們走了。
慶陽看着父皇的背影。
五月離京,臘月歸來,她與父皇闊別已有七月,這也是她三歲記事起第一次離開父皇身邊這麽久。
明明只有七個月,她還是十七歲,除了瘦了曬黑了一層,除了多了一份戰功與威望,慶陽并不覺得自己本身發生了多大變化,可同樣還是五十七歲的父皇臉上的皺紋更多了,頭發更白了,就連背影也有了鄧沖大病一場後才顯露的佝偻。
慶陽不會單純到認為這七個月父皇過得會很輕松。
勝敗不定的北伐戰事,一雙兒女在戰場上的生死,若她敗了傷了死了,父皇除了悲痛,還将背負驕縱愛女兒戲江山的千古罵名,若她勝了贏了軍功與威望,父皇也只會欣慰一會兒,因為随之而來的就是如何繼續為她鋪路。
那是一條慶陽只能争取站上去的資格卻必須由父皇親手為她鋪下的路,鋪這條路的同時,父皇還要親手将已經站在上面的她的大哥他的兒子趕下去,而這才是第一步。
沒有再理會三位皇兄,慶陽帶着前來接她的沁芳朝東宮的方向去了。
秦炳急着回家見妻女,急着跟妻子打聽大哥廢黜一事的前因後果,跟大哥三弟打聲招呼便也匆匆離去。
秦弘、秦仁各懷心事地分別去了工部、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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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慶陽從重元宮後面走過時,感受到了裏面前所未有的沉寂。
她的視線在重元宮的宮牆上停留片刻,再依次掃過二哥曾經居住的景和宮、三哥居住的承明宮,大姐的宮殿不在這一塊兒,她想望也望不到。
但慶陽還記得她搬進九華宮之後,因為與三位皇兄離得近,她去過大哥那邊吃飯,去過二哥那邊嘲笑他起得晚,三哥那裏她更是去得頻繁。
二哥三哥陸續搬出宮後,大哥成了陪她最久的人,她的公主府建好之後,慶陽還想象過大哥大嫂牽着铮哥兒送她出宮的情形,沒想到……
偌大的東宮,只剩她自己了。
這其中的意義是她想要的,但此時此刻,慶陽感受到的更多的是冷清。
忽地,幾道身影從九華宮裏出來了,走在前面的是她的母妃。
慶陽笑了,直接朝等了她很久的母妃跑去。
麗妃迎接過身穿戰甲的皇上,被皇上的戰甲硌過,也被皇上的戰甲熏過,幸好此時是臘月,女兒的戰甲上只有一路的塵土味兒,并無汗氣,可親身經歷過南巡期間種種不便的她還是很心疼很心疼。
“走,熱水都備好了,先去沐浴吧,換完衣裳咱們娘倆再說說貼己話。”
慶陽渴望這場沐浴已久,因為上次沐浴還是離開薊州之前,行軍回來的路上她只能隔兩晚用熱水簡單擦擦,就連頭發也只洗了三次。營帳裏太冷了,每洗一次就要多一次感染風寒的危險,反正白日裏行軍她都戴着頭盔,慶陽寧可忍受身體上的不适,也不想病倒再叫将士們冒出“公主就是體弱”的輕視之心。
但頭盔也擋不住北地寒風席卷的塵土,慶陽決定先洗頭。
麗妃親手幫女兒洗頭,連着換了四次水,女兒這一頭烏黑的長發才算是徹底洗乾淨了,也洗香了。
浴桶也直接備了三個,裹着巾子從第一個桶裏出來時,慶陽的臉與她被母妃搓來搓去的身子一樣通紅,離開第二個桶時就好多了,沉入第三個浴桶時,慶陽長呼一口氣,真正開始了泡浴的享受。
麗妃累得夠嗆,坐在錦凳上,上半身趴在桶邊上,目不轉睛地瞧着又變成仙女一樣的女兒。
瞧着瞧着,麗妃眼睛一眨,滾落兩行淚珠。
慶陽幫母妃擦去眼淚:“母妃為何哭?”若是心疼她,之前哭得應該已經差不多了。
麗妃輕輕地啜泣着:“我是心疼你父皇,自從你大姐被罰,他就再也沒有召見過我,這是你回來了我才又在乾元殿見了他一面,才一個月啊,他……老了那麽多,母妃難受……病了才更要有人在身邊照顧,他為何不肯叫我過去。”
皇上年輕時,她巴不得少住幾次乾元殿避寵,現在皇上老了,她想長住乾元殿守着他,皇上卻躲着她。
慶陽沉入水中,幾個呼吸的功夫後再出來,随手抹了一把臉,開解母妃道:“人人都知道父皇獨寵母妃一人,父皇肯定是看出大哥真存了請辭之心,父皇也想成全大哥,那這期間母妃若在父皇身邊的話,外人會猜疑您在廢黜大哥之事上推波助瀾了,所以父皇不見母妃,是為了母妃好。”
麗妃怔了一會兒,流着淚道:“這事都過去半個多月了,他為何還不肯見我?”
慶陽仰頭,閉着眼睛道:“因為新太子還沒定,無論母妃還是我離父皇近了,都有蠱惑父皇的嫌疑。”
所以父皇還給了她與二哥五日的假,所以初九那日早朝,父皇會有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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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四、初五這兩日,興武帝讓嚴錫正去跟耶律崇兄弟商議東胡的降書內容了,譬如東胡今後要向大齊俯首稱臣且年年進貢,譬如進貢的駿馬、牛羊、皮毛數量,譬如這次東胡王庭贖回耶律崇等人的贖金金額,至于大齊将士自己從草原上趕回來的數萬匹戰馬,那是大齊的戰利品,與東胡無關。
耶律崇知道自己的傷勢,八成是治不好了,在自己的骨氣與兄弟妻兒們的性命中間,耶律崇選擇了後者。
既然談好了降書內容,初六這日早朝,坐在椅子上被人擡進大殿的耶律崇忍辱負重地在降書上按下了東胡王印,接下來就沒有耶律崇兄弟兩家什麽事了,等以耶律續為首的東胡使臣回到草原再把贖金送過來,大齊自會放了耶律崇以及兄弟倆的家眷。
外邦之事解決了,待耶律崇兄弟被帶下後,興武帝發布了一道旨意,讓中書省将之前廢太子的诏書發往各州縣,昭告天下。
嚴錫正、戴綸才領了旨,興武帝便靠進龍椅,連着咳嗽了很久。
帝王的老态早已有目共睹,這樣的年紀這樣的咳嗽,太子之位還空了,大臣們能不着急?
所以,立即就有文官奏請皇上盡快選立新太子,以固國本。
這确實是關系大齊臣民的大事,文武百官都跪了下去,懇請皇上選立新太子。
興武帝咳了一會兒,掃視一圈下面或老邁或年富力強的臣子們,嘆息道:“朕知道,朕知道,這是朕開創的大齊朝,太子的事朕比你們還急,這樣,嚴錫正、戴綸、聶鏊,六部尚書,還有安王、雍王、呂瓒、張玠、侯萬中、薛業、樊鐘,散朝後你們都來禦書房,幫朕參謀參謀。”
安王是廢太子,卻也是皇長子,興武帝要他參與新太子人選的商議,便是徹底絕了臣子們繼續擁立安王之心。
一時間,超過一半的臣子都看向了站在安王一側的鹹王,敬王還在假中沒來上朝,否則也要迎接大臣們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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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後,嚴錫正等十六人分成文武兩列候在了禦書房之外。
還沒進去呢,樊鐘先表态道:“這麽大的事,我可不敢亂出主意,我也不懂,等會兒皇上問了你們盡管開口,誰也不用看我,反正最終我都會聽皇上的,皇上立哪位殿下我就認哪位殿下。”
呂瓒、張玠、侯萬中、薛業也都是這個意思。
同屬武官陣列的雍王:“……那皇上叫你們過來做何,讓你們聽個熱鬧?”
嚴錫正:“關乎江山社稷,皇上既然信任我等,稍後我等秉持公心直言不諱便可,不必有太多雜念顧慮。”
衆人沉默,直言不諱,哪有那麽簡單,支持對了還好,支持錯了就要得罪新太子了。
這時,何元敬出來了,請諸位入內。
【作者有話說】
其實慶陽想坐上龍椅有兩條路,一條是父皇鋪好的名正言順,一條是弑父殺兄灑滿鮮血,但本文慶陽父女情深,且父皇已經在給她鋪路了,所以她才說只能等着父皇給她鋪好,但這不代表她沒出息只知道撿現成。
100個小紅包,晚上二更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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